隨著經濟發展，東南亞地區一直被視為未來電力增長的新興市場。縱觀ETM伙伴關系中的三個案例國家，菲律賓、印度尼西亞和越南的發電結構以煤電為主導，2020年其煤電發電占比分別為50%、60%和52%。其中，越南長期以來被視作東南亞國家可再生能源發展的“優等生”，而從疫情之后的經濟復蘇情況來看，能源需求不斷擴大，其中也包括了對煤炭等化石能源消費的增長，越南似乎也難以避免的陷入了“灰色復蘇”的怪圈。不久前來自英國的氣候及能源智庫機構Ember發布了2021年上半年全球電力回顧，梳理了各國疫情后的復蘇進程，結果發現以越南為代表的一眾亞洲國家均出現“灰色復蘇”的現象。
出現“灰色復蘇”的國家，需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該國疫情后經濟恢復使得該國電力需求快速增長，二是出現以新增煤電裝機滿足增加的電力需求從而導致能源部門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增加的現象。
根據從carbontracker的計算，中國、印度、越南、印度尼西亞和日本占據全球計劃新建燃煤電廠的 80%以及現有煤炭產能的 75%。其中越南在2020年的計劃煤電裝機量高達21.9GW，位居全球第四。
越南能源結構概況
從自然資源條件來看，越南發展可再生能源可謂得天獨厚。越南不僅是東盟地區風電資源最為豐富的國家，擁有3000km長的海岸線，中部、南中部及南部等地區具有巨大的發展潛力。而且越南處于熱帶地區，太陽能資源穩定，年日照量在2000至2500小時左右。越南的水能資源同樣蘊藏豐富，全國河流年均徑流總量約8400億立方米，位居世界第12位。
此外，越南礦產資源同樣豐富，但是由于煤炭開采力度大，越南煤炭資源較其發展速度來說十分緊張。根據《BP世界能源統計年鑒》，截至2019年底，越南的煤炭儲產比為73，低于世界平均132。所以大約從六年前開始，越南從煤炭凈出口國轉變為凈進口國，并且越來越依賴進口煤炭來生產電力。即使在受到新冠疫情影響最嚴重的2020年上半年，越南煤炭進口量同比增長53.8%共計3157 萬噸，創歷史新高。
從宏觀政策來看，越南政府近年來大力發展可再生能源。煤電項目發展嚴重滯后于規劃以及發展豐富的可再生資源是越南政府近年來不斷推進本國能源轉型進程并出臺了一系列可再生能源利好政策的重要原因。越南的能源電力發展主要由國家工商貿易部(Ministry of Industry and Trade，簡稱“MOIT”)負責統籌。越南目前施行的電力規劃是由MOIT于2016年批準的《第七次電力發展規劃》修訂版(以下簡稱“PDP7修訂版”)。2021年是越南再次制定新的電力規劃目標的起始年，MOIT也、于今年2月印發第八個電力發展規劃草案(PDP8草案)，更新了已有的2030年能源目標，并設定了2045年的遠景展望。PDP8草案與舊版相比出現了重大的變化，由于煤電上馬情況落后于計劃，PDP8草案中呈現了可再生能源高比例替代的情況——在2030年的計劃裝機中，煤電裝機占比從42.7%調整至27.1%，可再生能源加儲能占比從15.8%提升至29.8%。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越南自然資源豐富且政策上堅持優先考慮可再生能源，但就各資源發電情況來看，發電量和裝機量之間還存在很大差距——越南現有裝機以可再生能源為主，裝機占比達31%，煤電裝機其次，占比達29.5%。然而從發電量來看，煤電仍是越南主要發電來源，2020年煤電發電占比高達52.94%。
制圖：綠色和平
此外，對標全球整體能源結構就會發現，在全球加速退煤的大潮下，越南煤炭發電占比呈“逆流而上”之勢，使得從2015年開始，越南能源結構逐步落后全球水平。
全球化石能源退出進程
圖片來源：Ember
可再生能源的相關政策和裝機量都已到位，煤電的發電占比仍在逐年提高，難以擺脫“灰色復蘇”的怪圈，或許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找到原因。
1. 可再生能源出力效率低，難以滿足電力需求增長
近年來越南電力需求增長較快，長期以來電力供不應求，限電情況時有發生。考慮到全球新冠肺炎疫情致使多國電力供需情況受到不同程度影響，綠色和平預測了越南在受/不受疫情影響的兩種經濟發展情景下，近幾年的電力供需情況。該研究通過分析電力系統備用率變化，發現無論是按照PDP7修訂版還是PDP8草案的裝機規劃，在合理備用率取10%的假設下，到2025年越南都將出現6~14GW的電力缺口。
2020-2025年不同經濟增速情景下的電力系統供需情況
制表：綠色和平
亞洲國家中出現如此大的電力缺口的現象并不常見。隨著近年越南經濟的高速發展，電力需求也在不斷增加，而國家在進行電力規劃時，除了需要考慮新增裝機規劃，裝機的實際發電量也十分關鍵。受到客觀條件制約，發電機組一般難以按照滿載額定容量運行，特別是在一些欠發達地區，發電機的等效可用裝機量可能遠遠低于裝機容量。所以在計算國家實際發電情況時，一般會引用能源容量置信度作為參考。
這一情況同樣出現在越南，面對持續增長的電力需求，由于可再生能源受到天氣、設備質量參數影響，出力效率比較低。根據越南本地的非營利組織綠色創造發展中心(GreenID)的數據，越南可再生能源容量置信度數據僅為0.3，而燃煤電廠的置信因子則為0.7，這也就造成了越南可再生能源裝機占比很高，但是發電量卻有限的情況。
2. 輸配電網薄弱，可再生能源難以發力
面對高比例的可再生能源裝機，如何確保綠電的順利上網同樣是越南政府需要考慮的一個重要問題。截至 2020 年，越南的太陽能和風能容量分別為16.6GW和0.6GW。根據 PDP8草案，越南計劃到2030年將太陽能容量增加到18.6GW，風能容量增加到18.0GW。而越南欠發達的電網阻礙了這些可再生能源容量的增加。
此外，越南還面臨能源系統分布失衡的難題，越南大量發電電源集中于北部，而主要的電力消費市場則集中在南部地區。發電端與用電端分布的不匹配使得越南需要一個強韌且覆蓋廣泛的輸配電力網絡來支持區域間的電力傳輸。原本計劃于2020年前完成的500千伏三重電路(Vung Ang – Quang Trach – Doc Soi – Pleiku 2線路)被延期近一年，這也大大增加了南部地區的缺電風險。
3. 煤電補位天然氣發電
根據Ember8月發布的2021年上半年全球電力回顧，與 2019 年上半年相比，越南2021年上半年的電力需求高出 10%。需求的增長(+12 TWh)與太陽能(+13 TWh)的發電增長相匹配，風能發電也略有增長(+0.7 TWh)。而在油氣資源方面，越南選擇用煤炭發電來彌補天然氣發電量的下降使得煤炭發電量出現了7TWh的增長，這也導致越南上半年電力部門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仍增加了4%。
中國企業在越南投資情況
面對仍在持續增長的電力需求，越南成為能源投資者爭相布局的新興市場，這其中不乏中國企業的入場。
參與方式
中國參與海外電力項目投資的主要形式包括股權投資 、金融支持 、工程總承包(Engineering, procurement and construction, EPC)和設備出口 等。而中國目前在越南投資的能源項目主要以煤電為主，根據綠色和平的統計，截至2021年5月，中國在越南投資的能源項目中，82.0%為煤電項目，裝機量共計25.3GW。
中國企業參與越南電力項目投資情況(截至2021年5月)
數據來源：綠色和平中國海外電力投資數據庫
風險分析
越南的能源發展規劃和電力政策存在不穩定性，目前越南出現大量煤電項目在執行過程中被迫停緩的現象。在關于對PDP8草案的信息披露中，越南政府表示正在考慮取消9.5GW的煤電計劃，并將7.6GW煤電產能延期至2030年后，為了彌補火電項目的延期，越南計劃新加入裝機總量達7GW的一系列風電項目。預計到2030年，風能和太陽能將成為越南最主要的電力來源，這也將進一步擠壓煤電的市場空間，相關投資企業的資金回報期將被延長。
2016-2020年越南電力計劃和實際裝機情況
圖片來源：IEEFA
此外，由于缺少健全的環境法規保障，日益嚴重的環境問題同樣引來當地居民的不滿，參與高污染高碳排的煤電投資企業正在面臨較高的環境和社會風險。
燃煤發電是溫室氣體的重要來源，約占世界溫室氣體排放量的五分之一，根據國際能源署預測，2021年全球煤炭需求將增長4.5%，其中亞洲占增長的80%。與此同時，國際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呼吁到2030年全球燃煤發電量從38%下降到9%，能源電力行業的低碳轉型不僅需要各國完善其頂層設計，也需要包括各國投資者、金融機構等直接參與方的共同努力。
2020年底，越南更新了本國的減排自主貢獻目標，與基準情景相比，2025年溫室氣體減排7.3%(無條件)，2030年溫室氣體減排9%(無條件)到27%(有條件)，其中能源領域減排5.5%，或約減排51.5Mt二氧化碳，而越南煤電近來的增長勢頭，顯然與他們的氣候承諾背道而馳。
中方作為越南能源項目的重要投資國，需要充分認識到越南電力規劃的方向和未來能源發展趨勢的動態平衡，特別是股權投資企業，應建立和完善項目風險評估體系，謹慎評估在越的煤電項目的長期投資收益和風險。與此同時，銀行和保險公司等金融機構作為投資項目潛在的風險承擔方，也應提升對越南電力項目長期運營市場的認識和風險評估能力，對越南未來的電力發展需求、政府的規劃變化和疫情對電力行業的影響進行科學分析，及時甄別高風險項目，調整投資方向。
(作者 王昕楠 張菁 任職于綠色和平海外能源投資項目組)
